沙巴翁的城市漫遊

漫遊城市

誰是沙巴翁

傳媒報道

 

 

 

 

/ 張 美 君

 

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
我卻用它來尋找藍色的城市
在漸漸隱去的城市中
在無邊無際的霓虹星空下
我看見無數黑色的眼睛向我回望

── ( / ) 人兒 

 

親愛的讀者,歡迎你進入我們的文字世界,我們多麽渴望你是我們的知音。在這充滿陌生人的城市,我們多麽希望透過文字把既遠且近的你擁在懷堙C我們的書目《沙巴翁的城市漫遊》是否使你想起兒時的讀本 《愛麗絲夢遊仙境記》呢?對,許多不可思議的城市解讀將在你眼前展開。但我們要首先鄭重的告訴你,沙巴翁和愛麗絲是兩碼子事,絕對不可以相題並論。

愛麗絲是漂亮和愛幻想的女孩,沙巴翁卻是雜種,是文化衝擊交流下的產品。雖愛幻想,卻不一定漂亮,也不一定是女孩。尊貴的讀者,你有否品嚐過一款舶來的甜品叫做
sabayon 呢?那就是「沙巴翁」的法文原名。它那美麗輕柔的法文讀音是否叫你神往?你是否彷彿在品嚐的頃刻,個人的品味也無端的提高了呢?

Sabayon as metaphor

本書的九位作者為了籌備製作本書,常聚集在香港大學的一所充矯飾和庸俗氣息的餐廳中,在一次偶然的情况下淺嘗港大沙巴翁的味道後,非常失望。眾人七嘴八舌的爭辯,發現不同文化和地域的人對這甜品有不同的演繹,無論是味道和賣相,都可以相距十萬八千里。在不知就堜M嬉笑怒罵的情况下,我竟然提議「沙巴翁」與城市閱讀息息相關,因為要了解一個城市不妨從它的食物入手。君不見急促發展的第三世界城市特別多幾可亂真的劣質食物:染色加工的柑橘、頭髮豉油、漂白白果等等;又試想「美帝式」的快餐文化如何叫我們明白現代工商業城市的效率邏輯和成功指標等等;還有種種懷舊食品的興起與「歷史」的消失和再包裝,例如國內的文革食品「憶苦思甜」及今日香港的商場式「大排擋」等等;還有很多例子都呈現珹市與食物的不解之缘。就好像李安的《飲食男女》,透過食慾描繪城市人 (特別是華人) 的性慾如何在現代和傳统中滋生和碰撞,便是一個很好的例子。

沙巴翁在香港並不算流行,靜靜的以法式舶來甜品的姿態在西式餐廳的餐牌上佔一席位。它的真正的起源不詳,製作方法亦因不同地域的演繹而迥異。我們在香港至少吃過兩款不同的沙巴翁,有人在台灣嚐過跟蛋糕無異的版本,還有朋友在遠赴俄羅斯時尋得好像
甜麵包圈般的沙皇沙巴翁,相信世界上其他地方必有不同的演繹。韋氏大辭典說其起源可能來自歐洲 亞得里亞海 (Adriatic Sea) 東面的伊利亞 (Illyria) 地區,就是今天巴爾幹半島 (Balkans) 一帶。早期的沙巴翁是以稻米釀製的酒類飲品,但今天我們經常吃到沙巴翁卻多是以蛋黃混以酒及水果製成的,水果可以是橙、奇異果或茘枝等,可以冷吃也可以暖吃;我們在港大品嚐的就是暖暖的,堪稱「水汪汪的甜版蒸水蛋」,不過加了酒和水果,味道古怪,口感差劣,吃後百感交集,有不知從何說起之感。

說到這堙A希望你不要以為這本書要教導你烹調什麼法式甜品,事實上,在我們難忘的口腹經驗後,沙巴翁已經昇華為隱喻,幫助我們思考城市的問題。我時常覺得創造隱喻乃人類賴以求存的技倆,是社會不可缺少的原素,尤其是一些引發共鳴的象徵。在支離破碎的現實世界中,隱喻也許未必能夠叫我們如香港作家西西所說的令我們長翅他飛;有些隱喻,例如剛剛逝世的著名文評家蘇珊.桑塔
(Susan Sontag) 所分析,疾病的隱喻好像糖衣一般包含虛假意識;但我卻看見人類不能自已地以隱喻和象徵的語言來處理他們不能解決的現實問題。例如當我們對一些事情一知半解時,我們只得尋求隱喻來處理這種不足,好像八十年代香港過渡九七期間,流行文化中便充斥著對大陸同胞各式各樣的想像和隱喻。而且很有趣地,那些隱喻和象徵的原本意義一點也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它們如何盛載寄寓者的思緒和當下的問題,叫散落在不同城市角落的人因想像連繫起來。

所以,沙巴翁只是隱喻,不是舶來甜品。

對我們來說,沙巴翁作為甜品的原始地位已經喪失於無形,因為畢竟我們對它的味道不敢恭維,也沒有遐想,可是沙巴翁的象徵意義卻在我們中間獨領風騷。香港的沙巴翁是徹頭徹尾的文化雜種,單看中文譯名,已經叫人感到混身不對勁,但又無法不承認文化交流的活潑和張力。法文的
sabayon 輾轉衍化,在英文的意義堙A字根 sab,代表青春、健康和活力。但「沙巴翁」一詞不是叫我們想起「沙 / 莎翁」(吃的「沙翁」或是大文豪「莎翁」莎士比亞) 就是聯想到在老遠的沙巴那埵瘙N就木的一頭老翁,十分尷尬難堪。還有,我們必須承認法文的讀音温婉輕柔,與中文譯名的賣相格格不入;事實上,音似不等於神似。這例子使我想起 Aberdeen 的中譯名 「鴨巴甸」(幸好不是「鴨巴癲」),雖然譯者可能只是無心之失,但在我看來,隱含多少受殖民者在翻譯的過程中有意無意的叛逆和輕狂,並且反映在香港殖民歷史早期時,殖民地官員與人民之間的洪溝隔膜。毋庸置疑,香港的殖民地經驗令城市的許多角落充斥著這些因文化碰撞而來的難堪和尷尬,箇中不失「由下而上」的庶民張力。用今天不再時髦的說法,「沙巴翁」的中譯名「解構」了原來的法文詞彙和意義,在我們看來,真是一絕。文化傳譯和交流的過程就是如此活潑靈動,充滿因權力磋商而來的張力。

 

城 市 中 的 幽 靈

城市是歷史幽靈的滙聚處。

沙巴翁這隱喻所盛載的就是詮釋文化和書寫歷史的樂趣,在香港這個「不中不西,又中又西」的城市中無處不在,卻又不一定廣為人見;像我們這樣的文化雜種常享有這種詮釋權利而不自知。曾幾何時,我們在乏味的日常生活中,偶爾與有若鬼魅般的歷史打過照臉,嚇得魂飛魄散,驀然驚覺自己的知識如此貧乏,歷史觸角如斯遲鈍,情感世界是如何冰冷。我們是一群渺小的城市人,就像在南亞海嘯喪生的遊客一般,習慣了城市生活,在大難臨頭的頃刻,比一頭在斯里蘭卡懂得逃生的小老鼠還要脆弱遲鈍。

著名的文化論者阿巴斯
(Ackbar Abbas) 曾稱這種視而不見的狀况為「逆向幻覺」,我相信許多讀者都曾聽聞,並佩服他的創見。但對我來說,了解城市中的反幻覺現象只是過程,終極乃在於醒覺後經驗的重組,和爭取詮釋歷史的機會;也許更重要的是,能夠在書寫城市的過程中有若靈媒先知一般,看見不可知的末來,又或者像資深社會家那樣看見城市現象之間的微妙關係。我深深知道,在講求型格的後現代社會,像我這樣思想和說話的人,必定被視為老套,因為我知道自己註定無法做一頭快樂的豬,卻只可以選擇做一個積極樂觀的 () 老頑童。

沙巴翁這隱喻給我們的啓示就是書寫城市的逼切和必須,因為我們在資本主義式的生活方式中習以為常,別無他求,尤其是在文化交流頻繁的全球化城市中。因此這書寫的責任屬於你和我,絕不可以假手於政治領袖和企業家。親愛的讀者,當小孩子一面快樂地吃豬栁蛋漢堡,一面告訴你麥當奴是他們的歷史和傳統時,你會怎麼樣回答呢?見此景像,我不得不承認全球化一體化的無孔不入,並且急不及待地告訴天真無邪的孩子:「豬栁蛋漢堡和薯條並不是我們必然的選擇。吃的經驗不是單一的,歷史也不是。」這種回應並不是企圖以民族主義的立場抗衡全球化的浪潮,或一面倒的批判流行文化,我只是嘗試以細小沙啞的聲音告訴我們的下一代,我們必須在充滿限制和虛假自由的城市空間中,為自己和周遭的人另闢蹊踁,就好像我們書本封面那個有兩個時間的時鐘一樣,速度不一,任君選擇。或者我們可以好像一些朋友那樣,提倡另類貨幣,批評西九的天幕模型和單一招標,搜集一千名平凡不見經傳的婦女名字,然後提名他們為諾貝爾和平獎得主,這些只是我們的市民社會
(civil society) 所孕育出來衆多另類思維和行為中的一些例子。

城市生活並不是一首已經譜寫完成的樂曲,創新的變奏或是被權貴視為噪音的調子隨時隨地因你我的參與而奏起,感動這破碎的人世。

城市堣ㄛO沒有歷史,只是歷史往往若不是博物館內的尊貴無生命的展品,便是流離失所的遊魂野鬼,散落在陰暗的現代化街角。在這本書內,我們珍惜我們擁有說話的權利和機會,嘗試把逝去的人和事化作一把揑的種子,撒在這片蒼茫的文字土地上,讓他們從死埵A生,開花結果,見證災刦。

重組經驗是艱辛的任務,因為我們有時必須與揮之不去的陰影和更高的權威搏鬥,或與昨天的我保持適度的美感
距離,從自我沉溺的頹廢陷阱中爬出來;有時候更必須在批評社會現象時找出自己的盲點,看見自己如何屬於既得利益的一群的可恥。還有,最大的挑戰是如何在叫人沮喪和不會做夢的城市中做一個快樂和愛幻想的人,並且如何在多番嘔吐後,在嬉笑怒罵抑或温婉低喚中繼續去創造啓發我們的城市隱喻,繼續編織那逗得衆人笑哈哈的城市童話。

「沙巴翁」的隱喻只是我們一次極卑微的嘗試,親愛的讀者,請你不要見笑。

 

從 黑 色 的 重 創 到 藍 色 的 童 話

我是在
2003年末開始構思本書的。在我個人來說,2003年是屬於死亡和黑色的一年:母親離世,沙士爆發,張國榮墮樓自殺,摯友捨我遠去等等。那時的我有若劫後餘生的倖存者,雖有不能言喻的見證衝動,卻只懂啜泣,結結巴巴,究竟失去什麽,想珍惜什麽,一時間說不清楚,也不想說。想不到一年後的今天,在為本書作結的當兒,南亞爆發世紀災難,蒼生渺渺,人世無常。這邊廂聽見小布殊虛假和令人討厭的悼辭和呼籲,那邊廂響起蘇珊.桑塔的死訊,和她在近著 Regarding the Pain of Others 中對新聞攝影 (尤其是關於戰爭和暴力) 客觀性的質疑,正好像給小布殊來一記大快人心的耳光。她的離去跟早前辭世的解構大師德希達 (Jacques Derrida) 一樣,叫我們不得不惋惜。

這本書以死亡啓始,亦以死亡終結。

但是,親愛的讀者,今天這本書所結集的已超越了這些日子以來的哀傷。

請看看我們那充滿童話色彩的封面,你就知道這本書企圖帶領你跟我們在想像、記憶、詩作、評論、反思和對談中跟海龜和青蛙長翅他飛。書中並不是每一篇文章都是以童話的形式書寫的,有沉鬱嚴肅的辯証,有佻皮鬼馬和嬉笑怒罵的狂想,也有温婉淳厚的記憶,還有步履輕快的故事;無論如何,我們都嘗試超越哀傷。你更可以登上我們那開往
6402 的幽靈列車,在深藍的城市中穿梭,在不規則的鐵路上馳騁,說不定你會碰見那些天天跟你擦身而過的陌生人,撫摸你從未敢接觸的親密枕邊人,並與我們一起破涕而笑。

我還記得那天決定放棄自己獨個兒追憶逝水年華,因為覺得自己還未洗滌心靈,過份沉溺在自憐和感傷中。寫作絕對是智性和感性的結合,是尋覓知音的旅程,不可濫為。於是,決定從城市這公衆空間出發,再慢
S慢的走進心靈深處,面對自己,探索作為城市人的喜與悲,樂與怒。後來更決定自資出版這集子,毅然邀請一些有興趣書寫城市的比較文學系學生,我們一共九人,經過多番磋商討論,把這些日子以來發生的許多事情以各人的不同風格和體驗記下來,無論是私下的或是衆人的事,只要是關於城市人的狀况和處境便是我們的課題。

經過一年的時間,我們一同探索了多個課題,希望與你分享。我們嘗試從理念的層面看城市人的特色,書寫城市的意義,和如何尋找卡爾维諾
(Italo Calvino) 所說的「看不見的城市」和「雙城故事」。然後透過懷舊、現代性、後現代性、前衛等概念集中探討城市中的時間意識,學習思考未來、追憶過去;並且以城市人如何在匆促的生活中掙扎求存或自得其樂的經驗印證一個時鐘兩段時間的奥妙。除此以外,我們更希望在荒誕及疏離的的城市堙A重塑親密關係的可能。我們當然沒有忘記九七後香港的不知所措,和市民社會由下而上的動力,透過文字暴露社會現象的荒誕。

這本書就是我們透過沙巴翁隱喻的啓示,為自己和衆人編織的藍色童話。我們的城市童話內沒有《木偶奇遇記》中藍仙女的摩法棒,也沒有《白雪公主》中「從此以後快快樂樂地生活」的公主和王子,只有一個
() 老頑童的願望: 文化藝術可以重建人類自己摧毁了的城市。我們鍾愛藍色,除了因為我們的地球是藍色以外,更因為我們見過最美麗最動人的藍色是在黑夜之後紅日高昇之前塗滿天際的神來之筆。感謝上篬,讓我得享此時此刻的深藍。

親愛的讀者,謝謝你跟我們走完這段文字的旅程,叫我們不再孤單。

謹以此書獻給在琱[哀悼之中的藍色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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